陈业也只是在心中感慨。
师父可以替她挡住旁人的强迫,但不能因为担心有人拐走徒儿,便将所有靠近她的人一剑赶走。只是,
眼前这位苏家二小姐,怎么看都不象什么省油的灯。
墨发少女眸光微垂。
如果是为了师父
这名义上的道侣,似乎也不是不行。
但,她若答应苏青荻,她的名字,会与另一个人并列在一起。
或许还会被写进苏家族谱,被外人视作苏青荻未来的道侣。
从此以后,别人提及她时,除了陈业的大弟子,还会多出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身份。
她只想当师父的徒儿。
大徒儿的反应自然逃不了师父的眼睛。
虽说知微情绪内敛,
可师徒二人相处多年,身为师父的陈业,或多或少还是能感受她的些许情绪。
再说,
这徒儿只要觉得对师父与师妹有利,她总能将自己的得失放到最后。
以前是这样,现在也是这样。
陈业唤道:
“知微。”
墨发少女抬起眼眸:
“师父。”
“你若不愿意,便不必答应。”
陈业无奈地点了点徒儿的额头,
“你把师父当成什么人了?至于让徒儿牺牲,为自己谋求利益么?”
正是因为知道师父是什么人。
她才想为师父做更多。
若能替师父谋得传承
自己受些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?
知微眸光微颤:
“弟子明白。”
苏青荻坐在对面,一脸苦恼。
哎呀呀,怎么自己好象一个欺男霸女的恶人?
她轻声说道:“陈峰主放心。陆姑娘不愿,我不会逼她。”
陈业看向她:
“那苏小姐今日的提议,便到此为止?”
苏青荻站起身,轻笑一声:
“提议到此为止,但我也该将自己的想法禀明老祖。她是否愿意,是她的决定。可我想选谁,同样是我的决定。我会将自己的选择告知老祖。至于谷中是否应允,又是否真能结侣,那是之后的事情。”“这”
陈业这下没话说了。
苏青荻想选谁,是她的自由。只要药王谷不借势强迫知微,他也不会干涉。
反正知微肯定不会同意就是了。
苏青荻饮尽杯中已经有些微凉的灵茶,起身朝几人行了一礼:
“今日多有打扰。待老祖有所决定,我再来青萝院。”
少女离开以后,院门合拢。
青君从陈业身后探出脑袋:
“她真的不选师姐了?”
这女娃莫名有点失望。
师姐可是最强劲的敌人!
至于敌在哪方面那当然是竞争师父最优秀的徒儿上了。
没了师姐,
区区今儿,怎么能和真龙竞争?
陈业瞥了她一眼:
“怎么,你想留下来给她当道侣?嗯似乎也不错,省的你在师父身上实验兽相了。”
“呜!青君错了!”
小女娃连忙泪眼汪汪地抱住师父的大腿,
“大不了师父打回来打回来就是了!”
师父正有此意。
内谷。
苏明河看着苏青荻放在面前的名帖,久久没有言语。
名帖之上,写着齐家大公子。
至于这张名帖背后真正映射的是谁,叔侄二人都心知肚明。
苏明河先后问她,是否已经知道陆知微的真实身份,是否知道对方是女修,又是否得到了对方的应允。前两个问题,苏青荻皆给出了肯定答复。
至于最后一个,答案是没有。
苏明河闭上眼睛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既然知道对方身份,也知道对方是女修,甚至已经被人当面拒绝了,为何还要将这张名帖送来?“青荻,法筵是让你选择道侣,不是让你专门挑一个不愿与你结侣之人。”
苏青荻坐在神树枝丫上,百无聊赖地晃着白淅小腿:
“可谷中只让我选择,没有说过,被选中的人一定会答应。我只是将自己的答案告诉叔祖。”苏明河一时无言。
他低头看着名帖,想起法筵开始以前,自己曾经询问过老祖,该如何处置陈业带来的三个女修。当时,药王只说:
“她想看谁,想选谁,都由她自己决定。徜若真的选中了到时再说。”
如今看来,老祖所说的“到时”,已经到了。
苏明河无奈地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将一缕神识送入脚下梭罗古根。
青光沿着根脉向山谷深处蔓延。
过了许久,古根之中才传来一道苍老声音。
“可以。”
苏明河一怔。
苏青荻也没想到老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她原本已经想好许多说辞,可这些话,全都没有用上。
药王继续说道:
“她不愿结侣,那便不结。”
“你若想与她来往,便多来往一段时日。最终是友人,是同道,还是当真愿意结为道侣,都不必现在决定。”
“其他事情,以后再说。”
苏青荻眼眸微动。
老祖似乎从一开始,便没有将那道侣名分看得太重。
可这事又说不通。
梭罗神树的垂青,落在她的身上。
徜若自己不诞下后代,梭罗神体的传承,岂不是到此终结。
“莫非老祖真是打着借其父呸呸,借师的阳元?”
少女心脏砰砰直跳。
老祖岂不是让自己勾引道侣的长辈?
这件事太刺激了,太伤风败俗了。
自己只是个单纯的女孩,根本接受不了啊。
“青荻明白。”
苏青荻朝着古根深处行了一礼,
“定不负老祖期望!”
uの”
uの”
苏明河和药王都有些不解。
前者不解药王的态度,
后者则不解苏青荻的意思。
待少女走远,
苏明河忍不住再次传音问道:
“老祖当真准备让青荻与陆知微结为道侣?”
“老夫何时这么说过?”
药王淡淡反问,
“她们愿意,日后再谈。陆知微若始终不愿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“可梭罗神体关系到苏家传承”
梭罗古根间青光流淌,药王的声音温和:
“老夫寿元还有一些,苏家还没有急迫到连几年都等不了。何况,她难得愿意主动接触外人,多看一些,多想一些,并非坏事。”
苏明河哪里信老祖的话?
自从老祖寿元不多后,他早就急着抱苏家新生儿了。
否则,
苏家也不至于急着办苏家法筵。
药王常年炼丹,与草木为伴,脾性温和,故而苏明河也敢多问:
“老祖是想借此与灵隐重修旧好?”
“愿”
药王顿了顿,回应道。
法筵开始以前,他的确考虑过徐青山。
此子是灵隐真传,又是金丹徐家的后裔,修为、心性与礼数皆无太大问题。
若苏家只是想替苏青荻招一位赘婿,徐青山已然足够。
苏家给他丹书与修行资源。
徐家则借此与药王谷更进一步。
对双方都有好处。
可若药王谷想借这场法筵,与灵隐真正结盟,徐青山的身份便不够了。
他能够代表自己,也能代表徐家一支,却难以代表灵隐宗。
陈业不同。
顶级的炼丹宗师,未来的金丹真人,尚未结丹,便能插手坎离之战,又与灵隐白家关系匪浅。黑湖一战,更是两位坎离真人先后现身护他。
只要此人不曾中途陨落,未来数百年,他在灵隐宗的分量只会越来越重。
不,
哪怕此人中途陨落,他的三个徒儿,个个也是远胜徐青山的天之骄子。
虽然陆知微是女修,
可这重要么?
根本不重要。
大不了让青荻借一借旁人的阳元便好。
如今的灵隐,的确已经不是数十年前的灵隐。
白离死而复生,踏入坎离。
宗门内部强者接连涌现,声势日益强盛。
就连先前与其僵持不下的渡情宗,也已经渐渐落入下风。<script>chapter_content();</script>
更重要的是
罗霄之主已经回到了灵隐。
这件事情,药王没有告诉苏明河。
白离送来的那枚玉玦,至今仍被老人收在身边。
松阳复灭千年。
药王谷与灵隐各自守着一支残脉,因旧怨彼此提防,形同陌路。
可近来,黑湖遗迹接连现世,华岳府也已经将手伸进燕南。
谁也不知道,
还有多少势力盯着松阳遗留下来的东西。
若诸脉继续各自为战,迟早会被外人逐一蚕食。
药王甚至想过,
徜若时机成熟,或许可以让散落千年的松阳诸脉重新聚到一起。
至于昔年的松阳丹道传承,也可作为投名状,示之以好。
“让青获去青萝院吧。”
药王最后说道,
“只要不违背谷中规矩,她愿意与陈业师徒如何相处,都不必阻拦。哪怕是谷中传承也可。”“至于道侣、血脉,还有两宗日后如何相”
苍老声音渐渐淡去。
“都可以以后再说。”
苏明河站在梭罗古根旁,躬身行礼:
“弟子明白。”
数日后。
问药台开启。
收到苏家传讯后,岳潮生、班平与徐青山等人也先后赶了回来。
这些人,有人中途短暂离谷,不过后来又很快回谷。
三问结束。
今日所要宣布的,是这场苏家法筵的结果。
五名候选立于梭罗古根上。
青君排在最前面,表面昂首挺胸,心里却有些发虚。
不过,
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
问药台四周坐满了前来观礼的修者。
众人也在猜测,苏家二小姐最终会选择何人。
有人觉得是齐师。
此人位列法筵第一,三问中表现惊人,背后又有一位炼丹宗师。
年龄虽然小了,但修真界中,年龄从来不是问题。
也有人更看好齐家大公子。
这位白衣剑修虽然只排第二,可无论修为、悟性还是心性,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议论声中,
苏明河落在问药台中央。
他抬起手。
梭罗树冠垂下一片片青叶,将四周声音尽数压下。
“苏家法筵三问结束已有多日。”
苏明河环视四周,
“今日请诸位再次前来,是因为青荻已经作出选择。”
问药台顿时安静。
青君小脸紧绷,悄悄往知微身后挪了半步。
师姐长得这么好看。
选师姐也很合理!
青纱轻轻扬起。
苏青荻从古根后方走出。
她今日穿着一袭青白长裙,眉心梭罗叶纹若隐若现。
少女没有看位列第一的青君,也没有看向其他三名候选。
自始至终,
她的目光都落在知微身上。
知微自然察觉到了。
墨发少女眸光微凝,搭在参辰剑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
她早就知道苏青荻会如何选择。
可私下知道是一回事。
当着药王谷众人与各宗修者的面,被苏家二小姐正式选中,又是另一回事。
苏明河稍作停顿,终于宣布道:
“青荻所选之人,乃齐家大公子。”
话音落下。
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向知微。
惊讶者有之,遗撼者有之,更多人则觉得果然如此。
齐家大公子虽然不是法筵第一,却是五人之中最为稳妥的选择。
更何况,
以其容貌风姿,就算苏家二小姐有所偏爱,也完全在情理之中。
岳潮生愣了一下,很快便洒脱笑道:
“恭喜齐兄。”
班平朝知微拱了拱手。
徐青山则神情稍显复杂,却也依礼道贺。
青君大大松了口气。
可紧接着,她又有点不服气。
自己明明才是第一!
苏家小姐不选自己,岂不是说明,在她眼中,师姐比自己更加优秀?
这怎么可以!
小女娃刚想开口,陈业的传音便提前落入她识海:
“闭嘴。”
“哦…”
青君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下。
知微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。
她只是越过人群,看向观礼席中的师父。
陈业朝她轻轻摇头。
意思很清楚。
不愿意,便不必答应。
哪怕当着药王谷众人的面,也无须为了苏家颜面委屈自己。
知微指尖稍稍松开。
苏青荻将师徒二人的目光交流尽收眼底。
哪怕站在问药台上,被无数修者注视,陆知微最先在意的,依然是陈业的态度。
少女心底生出些许微妙情绪。
她上前半步,轻声道:
“齐公子。”
知微收回目光:
“苏小姐。”
“法筵之中,我选择你。”
苏青荻笑了笑,
“不过,我知道你尚未答应。今日也不是要逼你当众作出决定。”
此言一出,问药台周围又响起一阵低低议论。
苏家举办如此声势浩大的法筵,最终选中的人,竟然还没有答应?
那他干嘛过来?
苏明河早有准备。
他拂袖压下周围声音,继续说道:
“修者结侣,本就需要双方皆有此意。青荻今日作出的,只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老祖有言,二人可以继续来往。至于日后是知己、同道,还是当真结为道侣,皆由二人自行决定,苏家不会强求。”
这与众人预想中的结果有些不同。
没有当场定下名分,也没有让齐家大公子留赘苏家。
可苏家二小姐终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从今日起,
不管两人最后是否结侣,齐家大公子都是这场法筵中被苏青荻选中的那个人。
苏青荻望着知微:
“齐公子不必回答,今日是青荻给法筵一个交代,并非向你索要答案。”
墨发少女安静片刻,最终微微拱手:
“承蒙苏小姐看重。”
她没有答应,但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,再让苏青荻难堪。
苏青荻唇角微弯。
这样的回答,已经足够。
“至此,本次苏家法筵结束。”
苏明河宣布以后,悬于问药台上方的五枚名次虚影散去。
各宗观礼修者陆续离席。
岳潮生等人也先后上前与知微道别。
这场声势浩大的择侣法筵,最终以一个称不上结果的结果落下帷幕。
待外人散去,知微走回陈业身旁。
陈业看了眼大徒儿:
“可有不舒服?”
知微轻轻摇头:
“弟子无碍。”
她知道师父问的不是身体。
方才无数人朝她道贺时,她心里确实有些不适。
明明只是一层伪装出来的身份。
可当齐家大公子与苏青荻的名字放在一起,成为众人口中的一对时,她仍旧觉得胸口沉闷。好象有一根原本不该存在的线,强行系到了自己身上。
但师父站在她身后。
只要她回头,便能看见。
这已经足够了。
只是难免有些心疼师父。
师父会不会象当初的自己一样,心头酸涩呢
自己是他最看重的大弟子,或许是有的吧。